读硕琐忆
董尚朴
1990年9月到1993年6月,我在天津中医学院(简称“天中”吧,如日中天,多好!)上硕士研究生。
能在天中读研,是一份特殊机缘。大学毕业以后,我在河北中医学院学报编辑部做编辑。文字工作和自幼的文史爱好,使我长期涌动着攻读医史文献专业研究生的愿望。读医史文献专业,当然要读郭老郭霭春先生的——《中国分省医籍考》、《中国医史年表》、《灵枢经教释》、《八十一难经集解》等等,令我神往已久了。1989年考研报名,要远远地跑到石家庄市教委。到教委一查招生目录,没有郭老,也没有医史文献专业。目录上没有当然不得报名,我只好给天中研究生办公室写了一封信。很快,回信了,通知我考试科目,并转请石市教育局办理手续。考试的时候,专业课和专业基础课试题都是手写复印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郭老因年事已高已经停招了,因为我的请求,学校又向天津市教委申请再招。也许那一年报考医史文献专业的考生只有我一个——“缘份哪!谢了啊!!”
巧事成双。90级研究生共九人,有一名男生,是我;有八名女生,是她们。第一次上课,我进教室的时候,她们已经“各就位”了,横三排树三排的九张课桌,中间那一张空着,笑嘻嘻等着我。也许因为我是少数,是弱势“群体”,也许因为我年龄偏大,她们叫我“老董”。从此我一生的“老董”开始了,多么温暖,多么倍受呵护的“昵称”啊。
当硕士生和当小学生没有什么区别。不迟到,不早退,认真听讲,认真笔记,认真思考,认真做作业——我立志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。老师们更认真了,各门功课那是真提问,真留作业,真检查,真批改,搞得我们真的夜难归宿。教日语的袁哲民老师,女性,高高的,白白的,潇洒,大方,一脸灿烂阳光。我的日语基本是自学的,虽然考了75分,但那是“眼睛日语”,不是“嘴巴日语”,更不是“耳朵日语”。袁老师恨铁不成钢,认定我们是龙不是虫,拼命雕刻。她自己一次次录了磁带发给我们,白天背课文,晚上听录音,逼着我们用日语对话,逼着我们用日语讲身边的见闻,日语课上我常常“漐漐汗出”像喝了桂枝汤一样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后来的这十几年里,袁老师“操练”过得她们,也有几位先后东渡扶桑了。我本人虽然与日语渐行渐远,但在读博晋升之类大试牛刀的时候,也凭借了当年的“底气”。
基础课程之外,老师们也带着我们搞研究。记得动作比较大的是教古文的徐又芳老师组织全班同学做“《内经》痹论注释述评”。她们分头查资料、做卡片,我苦思冥想写评议,忙得不亦乐乎。因为内容多,没有完工,徐老师又带着下两届同学继续整。我后来终于在期刊上看到了这一集体智慧的结晶。针灸系的王云凯教授是我大学老师、我当编辑时的主编,先我来到天中。他带着我编写了《新编药性歌括四百味》、《中国名医名著名方》,参加了《金元四大医学家全书》的点校。就在《中国名医名著名方》第二天早晨交稿的那个晚上,他说:“还有凡例和前言没有写,你选哪个?”我想,凡例严谨有规矩,前言宽松略自由。于是乎,生平第一次在一本厚厚的大书上“前言”了一把,那叫一个字——爽!
最要紧的研究当然是学位论文。基础课结束之后,我基本上只做两件事了:泡图书馆和见导师。郭老每周见我两三次吧,每次教诲半天。学位课题说的也不是那么多,只是问问某某问题想到过吗?某某书读了吗?都是点睛之处。更多的话题是经史子集。秦砖汉瓦,唐诗宋词,正传野史,儒法道佛,古往今来,海阔天空。老师娓娓而谈,循循善诱,于不言中教我做人、教我做学问。“授之于渔”,此之谓也。
当时的男生宿舍是一座靠着北院墙的旧楼,独门独院。研究生住一楼,上下几届和已经毕业留校的一起混居。郑林、郭义、徐宗佩、张艳军、王舒、杜元灏等等,诸条汉子,日日在目。生活是快乐的,欢声笑语,不绝于耳。一位留学生留下的日产14寸黑白电视是我们的流动文化中心,电视在哪屋,哪屋就“鸡犬不宁”。生活也是辛勤而清苦的,徐宗佩一进楼道常常吟诵的那句名言——“又累!又饿!又困!”,形象地道出了多数人的感触,常被模仿而享誉楼道以至于产权不清。
我本人算得上省吃俭用的代表。日子一长,郭老大概从我气色上看出来了,常常有意无意地说一句:“饭要吃好啊,正年轻呢。”师母当时也七十几岁的高龄了,步履有些艰难,有时做了好吃的还端着饭盆一步一步地给我送来。有一回干脆炖了一大块肉让我一连吃了几天。
论文写得吃紧的日子,郭老给我一大包茶叶,碧螺春,是南方一位敬仰者送他的。我在茶的清香中写完了约三十万字的《张子和评传》,也养成了喝茶的习惯。多少年里,每当我端起茶杯,郭老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。不料,2002年郭老遽然仙逝。哲人其萎,何恸如之!当迟到的讣告递到手里的时候,我泪下如雨,喉哽语塞。先生,我再也见不到您了!
毕业离校后,忙忙碌碌,阴差阳错,没有再迈进天中的大门。十五年了,“几回回梦里回延安,双手搂定宝塔山。”今年是母校五十华诞,或许我能成行吧?
2008年2月29日